原標題：
晴耕雨讀三百載
沙澳何氏的鄉土記憶與時代回響
悠悠西枝江水，由南向北流經惠州市惠城區三棟鎮沙澳村。沙澳何氏，是一方望族。
物換星移，燕去燕回三百載。沙澳何氏，不管是居鄉漁樵耕讀或奔走仕途商道，務實的他們不會忘記，父兄相樂常有時，人生有待勤耕耘，是為樂耕。
何氏宗祠樂耕堂。周楠 攝
壹
落擔初期 與結拜兄弟互換住址
何莊的建議，得到鄔姓者同意，于是何莊轉至沙澳，鄔姓者轉至河村，各自落籍繁衍。
在古代，沙澳以上河段稱上下淮水，至沙澳對岸的馬安水匯入后流經惠州城，兩岸適宜耕種，水陸路兼宜。
這里因地處西枝江邊，河沙常年堆積如山，凹凸不平，曾得名“沙凹”，后因“凹”與“澳”同音，人們改稱為“沙澳”。
清康乾年間，粵東人口大量增長，眾多客家先民走出山區，來到東江流域平原一帶繁衍生息。沙澳何氏于彼時從梅州興寧石馬河羅裙布地遷來惠州城東南十公里下淮都沙澳落擔。
根據沙澳1983年重修的《何氏族譜》記載：“惠屬沙澳開基一世祖莊公，字運祥，納糧戶何運新，又名樂耕堂�！睋�，何莊遷來時，先是到三棟河村，河村氏族鄔姓者則先到沙澳。兩人同年，結成同庚兄弟，過從甚密。何莊見沙澳地方肥美，水源又好，地勢平坦，有利于發展農業，于是對鄔姓結拜兄弟說：“你打鐵需要柴炭，我這里（河村）近高山，林木繁盛，取來容易。我放鴨到你這里（沙澳），地平水渠湖泊多，我倆如果調換住址，雙方都大有利益。”何莊的建議，得到鄔姓者同意，于是何莊遷至沙澳，鄔姓者遷至河村，各自落籍繁衍。
看中沙澳這片風水寶地的何莊，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生齒日繁。何氏子孫聚族安居，守望相助，漸成一方族群。
沙澳村民有頌沙澳古景詩云：“馬嶺鳥鳴吹晚風，蝦湖魚躍化成龍。珍嶺映潭潭影月，香潭映月月光容。塔嶺頂峰排天外，地藏法王保耕堂。慈巖地藏臨浮映，鼓剎鐘聲繞煙中。水落耕堂灌田莊，良田萬頃保豐糧……”300多年來，歷代何氏村民辛勤耕耘，團結互助，將沙澳建設成一個美麗富足的家園。
貳
官橋圍與翟火姑起義
翟火姑舉事歷時3年，在一定程度上撼動了清政府在華南的統治基礎。因為這次動蕩，官橋圍的城門被清軍所毀，只殘存入口。
三百載說短不短，說長不長，走進今天的沙澳，晚清翟火姑起義的故事常被提及。
走進沙澳官橋圍，清代古建筑散落，顯示出這個村久遠的歷史。這里是沿江平原，土地肥沃、水路兼通、進退有據，當年翟火姑部在官橋圍筑城挖壕，據圍而立。
是怎樣的一場起義，讓這個西枝江邊的古圍，站在了歷史的風口浪尖上？
晚清時期東江上的帆船，沙澳何氏家族一度包攬東江航運生意。侯縣軍 翻拍
清道光、咸豐年間，內憂外患，社會動亂。清咸豐元年（1851），洪秀全在廣西金田發動起義，建立了太平天國政權。在這風云激蕩的年代，惠州士人也不甘落后，或參加太平軍金田起義，或效力于清王朝為鎮壓太平軍而南征北戰，或直接聚眾舉事，對抗地方官府，如翟火姑。
翟火姑是惠州人，喜歡爭斗，早年因鬧事被官府關進監獄，出獄后聞東莞何六率領農民起義，屯踞石龍，就前往石龍投奔何六。不久何六領導的農民起義被清軍擊敗，翟火姑潛回惠州三棟藏匿。
清咸豐四年七月，三棟沙澳村民、歸善三合會會員何亞黃、陳吉勝等聚眾千余人準備舉義，但無人敢任首領。翟火姑聞訊，即趕往沙澳，遂被推為首領，于七月十八日在沙澳官橋圍殺牲誓師。翟火姑自封為“元帥”，何亞黃被封為“平東王”，陳吉勝被封為“平西王”。翟火姑屬下有“飛龍”“飛虎”等將軍，用花布作軍旗，宣稱“馬安府三棟縣、官橋沙澳皇帝殿”，以官橋吳氏宗祠作為聚眾議事之殿堂，并建造炮臺，構筑城壕，城開四門，護城河繞城而過，儼然一個小國邦。
翟火姑舉事歷時3年，在一定程度上撼動了清政府在華南的統治基礎。因這次動蕩，官橋圍的城門被清軍所毀，只殘存入口。20世紀80年代，文物普查人員到官橋圍調查，發現官橋圍尚遺留義軍當年開挖的護城河，河水與村前溪水相通。這是官橋圍城壕留給世人最后的記憶。
叁
祠堂書香與農耕氣息
作為宗族重要的集會和教育場所，何氏宗祠在突出敬奉祖先、兄弟和睦的同時，繼續強調“樂耕”，書香與農耕氣息并重。
光陰荏苒，時過境遷，硝煙早已消失殆盡，安定來之不易。這片厚重的土地，讓人體會到不一樣的韻味——晴耕雨讀，余韻裊裊。
客家人的姓氏堂號、堂聯是客家族群凝聚力的源泉，是客家人不忘本的標志。雖然在嶺南繁衍數百年，但沙澳人許多生活習俗仍然秉承中原先祖遺訓。沙澳何氏宗祠，承載和記錄著家族的歷史和驕傲。
沙澳何氏宗祠門刻“廬江世澤，水部家聲”楹聯，上聯寓意本族郡望是安徽廬江，下聯指出本族最高名望是南北朝的何遜，官至水部侍郎，展現宗族的出處和榮耀。
翟火姑部起義時在官橋圍開挖的護城河（攝于20世紀80年代）。侯縣軍翻拍
該宗祠為樂耕堂，祠堂有一副對聯“荊樹有花兄弟樂，硯田無稅子孫耕”，典雅高致�！扒G樹”典故來自唐代歐陽詢《藝文類聚》中的周景式《孝子傳》：“古有兄弟，忽欲分異，出門見三荊同株，接葉連陰。嘆曰：‘木猶欣然聚，況我而殊哉’，遂還為雍和。”“硯田”以田喻硯，把讀寫看作耕作。兄弟同心，事關家庭和睦，而耕作讀書，關系生存發展，從堂號到對聯，都表露出一種寄望與勸誡，潤人心田如春雨潤物無聲。
中國歷史上，很多建筑因為名人詩文而永垂不朽，倒了又建的事情屢屢發生，如黃鶴樓、滕王閣，它們活在名篇的字里行間，又活在人們的心間。對沙澳何氏子孫而言，樂耕堂無比神圣，于是重修祠堂的善舉一再上演，好事共襄。
因沙澳是翟火姑起義的發源地和最后據點，又是起義首領之一何亞黃的故鄉，當年翟火姑逃往紫金后，清廷官軍為了泄憤，在沙澳實行焦土政策，眾多無辜村民被殺害，房屋也被燒毀不少，文物古跡盡被破壞，沙澳何氏宗祠未能幸免于難，損毀嚴重。
劫難過后，何氏村民在一片廢墟、滿地荊棘中重建家園，重修何氏宗祠亦被提上議事日程。村民合力在原址上重建何氏宗祠。最近一次重修是1988年。重修后的何氏宗祠，大門前的空地鋪滿麻石條、石板，柱礎、麻石條等在墻角隨處可見，可見這座建筑的原貌是何等精美結實。
作為宗族重要的集會和教育場所，何氏宗祠在突出敬奉祖先、兄弟和睦的同時，繼續強調“樂耕”，書香與農耕氣息并重。
肆
上塘街何氏始祖與近代惠州商業巨子
何云彰在水東街東平一坊開設天元商行，主要經營東江土特產和“洋藥”。他頭腦精明，為人忠厚，恪守公開透明、童叟無欺的經商原則，生意風生水起，天元商行一時成為水東街實力最雄厚的商行。
揆諸沙澳村史，在晴耕雨讀的氛圍熏陶下，不少讀書人走出沙澳，從文從武，也有不少商賈創業致富。
當地流傳著翟火姑起義后，沙澳何云彰兄弟一夜暴富、徹底改變家族命運的傳奇故事：有一天，何云彰和大哥何澤如、二哥何澤來撐著一船木柴從沙澳順流而下，計劃到惠州城把木柴賣掉后采購肥料。當船行至文頭嶺西枝江轉彎處，一艘被巡邏清兵追捕的木船迎面而來。兩船靠近時，對方船上的人員把何云彰兄弟的船鉤住，并強行換船。何云彰兄弟見對方人多，且來勢洶洶，亦不知此船被清兵追捕，無奈之下只好與對方調換船只。事后他們發現，調換而來的船只有一批金銀珠寶和鴉片煙土，是翟火姑部的軍餉，但沒多久，翟火姑起義失敗，這筆意外之財便歸何氏兄弟所有。
位于沙澳村的農耕文化館。周楠 攝
二哥何澤來忠厚老實，在沙澳西北面購置一大片水田出租，成為一方地主。大哥何澤如則帶領何云彰洗腳上田，北上入城打拼。他們來到東江流域商品集散地——惠州水東街，各自購置2間店鋪，經商創業。大哥在上塘街馬屋巷口西側（上塘街63號）置宅定居，何云彰在東側不遠的蘇屋巷口（上塘街9號）置宅定居，遂成為惠州上塘街何氏始祖。
何云彰在水東街東平一坊開設天元商行，主要經營東江土特產和“洋藥”。他頭腦精明，為人忠厚，恪守公開透明、童叟無欺的經商原則，生意風生水起，天元商行一時成為水東街實力最雄厚的商行。因德高望重、處事果斷，何云彰被眾商家推選為惠州商會會長。
清同治年間，何云彰病逝，留下3個兒子，長子何瑞伍，次子何程九，三子何三元。
何瑞伍繼承了何云彰的衣缽，精打細算，善于經營，維持著天元商行的運作。清光緒年間，鑒于時局動亂，何瑞伍帶著兩個兒子何榕史、何枳臣赴香港重操舊業，在九龍開設商號——天元商行，繼續經營東江土特產和“洋藥”。
次子何程九則留守惠州，利用本房的財力，打造了近20艘大木船，幾乎包攬了東江航運生意。除此之外，他利用固有的運輸條件，收購東江土特產，再運往香港天元商行銷售，獲得銷售貨款后又在香港購進火水、火柴、洋布、西藥、食品等運進惠州，銷往東江各地。
何瑞伍不久在香港病逝，天元商行生意遂由兒子何榕史、何枳臣兄弟接管。像祖輩父輩一樣，何榕史也是一名出色的商人。清光緒晚期，何榕史逝世，留下3個兒子，天元商行遂由何枳臣和何榕史長子何伯佑兩人共同經營。不過，何枳臣與何伯佑叔侄兩人不善經營，到民國初期已經難以為繼。何枳臣叔侄兩人最終分了家，何枳臣將分得資產全部折成銀票，帶著返回惠州。
官橋圍今貌。周楠 攝
隨著香港天元商行的關閉，何程九的東江航運生意亦中斷。何云彰幾代人從榮到枯80年間，從發家致富到式微敗落，這段歷史承載著清末民初東江商人創業的艱辛和掙扎，這不僅是一個家族的百年滄桑，更是惠州近代歷史的一個縮影。
伍
處世哲學與農耕余韻
沙澳村民秉持良好家風，務實開拓，在鄉村振興的道路上勇毅前行，還獻出自己的祖屋給村委會修建村史館。這是晴耕雨讀留下的余韻，至今潤澤村民。
對今天的沙澳村民來說，這里是他們的家園，晴耕雨讀更多的是一種生活方式，人生即使不能有大成就，在肥沃土地上常有收獲也是幸福的生活。于是，一種務實恬適的生活哲學便在這片土地流傳。
沙澳何氏宗祠不遠處，跨過幾個池塘和幾片稻田，可以看到一座重修的古廟——文武廟，主殿祭祀“三帝靈君”，從左到右分別為關圣帝君、文昌帝君、醫靈大帝。三帝靈君左右兩側，還有牛王爺和觀音塑像。此外，文武廟左邊還連著佛爺廟。
文武廟和佛爺廟的建造歷史，據說與沙澳村建村歷史同步。這里也吸引著附近鄉民前來燒香祈福，甚至不乏羈旅之人。而每年農歷二月十九日廟會，人山人海，十分熱鬧。
當然，真正可以保障村民生產生活、身體健康的，是腳踏實地的奮斗、生態環境的保護以及現代醫療技術的推廣。
沙澳臨近西枝江河，地勢低洼平坦，自古旱、洪、澇災害頻繁，村民飽受其苦。20世紀70年代，政府先后在沿江的沙澳、竹仔園、官橋、鹿頸、木瀝五個村建筑防洪堤圍，特別是惠沙堤圍，改善了沙澳、竹仔園的生產生活環境，使得大片耕地免受洪澇災害影響。近年來，沙澳村衛生站增添醫療設備，提升服務水平，方便當地村民就醫問診，保障村民健康。于是，一個風調雨順、五谷豐登、六畜興旺的沙澳，逐漸形成。
沙澳村民秉持良好家風，務實開拓，在鄉村振興的道路上勇毅前行，還獻出自己的祖屋給村委會修建村史館。這是晴耕雨讀留下的余韻，至今潤澤村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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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侯縣軍
惠州日報社融媒體采訪中心首席記者，惠州市歷史文化名城保護委員會專家庫專家、惠州市政協文史研究員、惠州市嶺東文史研究所研究員。
主編說
嚴藝超
本文以微觀家族史折射宏觀社會變遷，將“晴耕雨讀”的傳統智慧與近代動蕩、現代轉型交織，展現客家文化的韌性與務實精神。文章超越了傳統村史的地方敘事，揭示了農耕文明中“務實”與“崇文”如何內化為宗族韌性，并在時代沖擊下演變為一種生存智慧與文化基因，是鄉土中國現代性轉型的微觀鏡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