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清明節這天,我還像往年一樣回鄉祭祖。上午,我跟姐姐一家人一起去祭拜我的父母和爺爺奶奶。下午天氣晴好,我突發奇想,打算去我出生、長大的那個村子,看看30年沒見面的發小奀仔過得怎么樣。
那個村子叫渡船頭,距離我姐姐家大約有兩公里,但同屬于一個大隊。印象中這個村子范圍很大,有六七十戶人家。小時候我家備受歧視和欺負。小孩子都很敏感,哪家人友善?哪家人兇惡?心里一清二楚。小我兩歲的奀仔家在上世紀八十年代還相當貧窮,他父親體弱多病,在1985年奀仔12歲時就病逝了。奀仔有兩個姐姐和一個妹妹,一家人住在以前村里用來關牛的三間土磚瓦房里。因為我們兩家都是弱勢群體,所以我跟奀仔經常在一起玩,記得我讀中學那幾年,每年除夕都叫奀仔來我家吃年夜飯。
1989年我高中畢業后到廣州讀書,后來直接分配到惠州工作,只在過年的時候回老家跟父親團聚。1996年我父親把十年前蓋的一棟土磚瓦房連同門前一個曬谷坪賣給別人,然后就到惠州跟我一起生活,從此我幾乎沒有再踏進這個村子,算來至少有30年了。
從我姐姐家出來,走了20分鐘左右,就來到了我生于斯長于斯的渡船頭村,發現鄉親們都在村子外圍建了新樓房。我問了村頭的一戶人家,得知十多米處那棟兩層的樓房就是奀仔家。我走過去,看到院子里有個年輕人在給一個幼兒喂飯,還有3個孩子在玩游戲。我問清楚他是奀仔的兒子后,就告訴他我是他父親的兒時伙伴,在惠州工作,今天回來掃墓,順便來找他父親敘敘舊。他說他父親在屋后的田里干活,然后趕緊走出去叫他父親。幾分鐘過后,年輕人跟一個肩上扛著鋤頭的中年男子出現在大門口,年輕人問他是否認得我,男子認真打量了我半天,最后搖搖頭說實在認不出來了。確實,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就是奀仔,我也認不出他來,畢竟30多年沒見了。他留在我腦海里的印象還是那個矮小的少年郎,如今壯實多了,生活的磨礪啊!
當我告訴他我是誰后,他馬上兩眼放光,趕緊放下鋤頭,走上來拉住我的手說:“老伙計,幾十年沒見了呀!”并叫他兒子趕快泡茶,隨后拿出石榴、花生、烤紅薯等家鄉特產招待我。都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一番交談后,才知道他小學畢業后因為貧窮沒有讀初中,在家種了幾年田,兩個姐姐和妹妹先后嫁人了,剩下他和母親相依為命。為了找個伴一起努力改變命運,他22歲就和本村一個同樣家境貧寒的姑娘結了婚,婚后兩人齊心協力,種西瓜、甘蔗等經濟作物,還承包了村里一口魚塘,夫妻倆勤儉節約、起早摸黑,加上各種惠民政策不斷出臺實施,日子越過越好,在2005年建了一棟兩層樓房,并育有一子一女,且都已成家立業,那幾個小孩就是奀仔的孫輩。
整個下午,住在附近的鄉親聽說我回來了,紛紛過來跟我打招呼,而且都在門口一露面就不約而同地問我是否還認識他們,我無一例外地端詳半天,最后還是抱歉地搖搖頭。我突然想起唐代詩人賀知章的《回鄉偶書》:“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據說賀知章年少時就離開家鄉,告老還鄉時已年逾八旬,那兒童見到他卻不認識他是必然的,合情合理,因為之前雙方就是不曾見過面的陌生人。可我跟這些鄉親在年少時是認識的,其中有兩個還是我小學的同桌呢,也一樣認不出來了,這樣才會令人生出無限感慨。因此,如果《回鄉偶書》后兩句改為“發小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更會讓讀者傷感,進而感嘆人世滄桑。
奀仔一家人非常熱情地留我在他家吃晚飯,他們做了一桌子客家菜,還是兒時的味道。席間,幾個孩子在打打鬧鬧,奀仔怕我不習慣,時不時呵斥他們,并充滿歉意地說小孩子太吵了,但我分明看見奀仔的眼睛和臉上都洋溢著濃濃的幸福感。我不禁感慨萬千,平安祥和、兒孫繞膝才是實實在在的幸福啊!作者:何萬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