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邱很激動，呵呵直樂，但看著它被卡住的樣子又急了，這寶貝老待在這里總不是一個事呀！吊車倒是來了兩趟，大吊小吊弄了半天，礁石紋絲不動，綠海龜卻被嚇壞了。

　　老邱最近添了塊心病，讓他寢食難安。

　　那天，他照常在海龜灣巡查，手里攥著個塑料袋，見到塑料瓶易拉罐就撿。但沙灘上干干凈凈，老邱有些失落。他極目四望，發現前面礁石縫里有一只正在掙扎的大綠海龜。

　　老邱當時就樂了：“喲，老朋友來了？”他在海龜灣守了三十多年，幾乎每一只來產卵的海龜他都認識。可這只不一樣，背上有一塊疤。老邱瞅了半天，愣是沒認出來。

　　“迷路的？”老邱自言自語，又像是問綠海龜。綠海龜停止掙扎，冷冷地看他，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

　　老邱伸手想幫它一把，手指剛碰到背甲，綠海龜猛地一掙，尾巴掃起沙子，差點糊他一臉。老邱往后一躲，腳下一滑，一屁股坐在沙灘上。

　　老邱拍了拍褲子上的沙子，笑了。“行，你犟，我看看你總行吧！”老邱圍著海龜轉了一圈，發現綠海龜卡在兩塊礁石的縫隙間，因用力掙扎，龜甲已磨出了血。

　　老邱推了推房子般大的兩塊礁石，心想：“人力是沒法搬動，得用吊車！”那夜老邱沒睡踏實。半夜打著手電去礁石那兒，海龜還在。

　　第二天一早，老邱拎了一桶淡水和幾條魚到礁石邊。海龜還是那個姿勢，腦袋耷拉著，沒精打采。老邱用水給海龜沖了沖身子，把魚擱在了海龜的嘴邊。

　　“吃吧，跟我別客氣！”老邱說。海龜沒動。老邱等了一會兒，還是沒動。他有點沮喪，便想回去問問請吊車的事。剛走幾步，聽見身后“吧唧、吧唧”幾聲。回頭一看，魚沒了。

　　那天起，老邱每天早中晚三趟，送水送魚。海龜的態度也逐漸轉變，從一開始的愛答不理，到后來見著老邱就伸脖子，眨眼睛。

　　老邱很激動，呵呵直樂，但看著它被卡住的樣子又急了，這寶貝老待在這里總不是一個事呀！吊車倒是來了兩趟，大吊小吊弄了半天，礁石紋絲不動，綠海龜卻被嚇壞了。就這樣過了一周，眼看海龜灣的產卵季快結束，別的海龜都陸續下海了，唯獨這只還在礁石縫里卡著。

　　老邱每天不厭其煩地呵護著它，他請基地獸醫小劉來指導。剛把小劉領到礁石邊，海龜見著生人，腦袋嗖地縮回去，尾巴往石縫里一塞，真是一只縮頭烏龜。

　　小劉年輕，農大畢業。他繞著礁石轉了幾圈，在海龜前站住，推了推眼鏡說：“邱叔，這事復雜。它怕人，可能被人傷過。”

　　老邱一愣。小劉指著海龜背甲上的傷疤：“您看這兒，這不是自然脫落的，是鈍器擊打造成的。可能是船用螺旋槳，也可能是被人……”

　　老邱默默看著海龜，蹲下來，對著縮成一團的海龜說：“龜孫子，在這里你就別害怕，我會把你的傷養好！”

　　早上，老邱去喂海龜，發現礁石邊蹲著一個人。走近一看，是個與他年齡相仿的男人，皮膚黝黑，穿著迷彩服，正對著礁石里的海龜發呆。兩人對視，都覺得似曾相識，但老邱一時想不起來，便問：“你是？”那人一笑，說：“老班長，不認識我了？”

　　老邱盯著那張臉，問道：“林水生？”那人又一笑：“班長好記性，還記得我。”

　　老邱扔掉手里的桶，兩人抱在了一起。

　　林水生是老邱當年救過的兵，退伍后各奔東西，一晃三十多年沒見了。

　　“你怎么找到這兒的？”老邱問。“您對我有救命之恩，再遠也要來看您！”林水生撿起沙灘上的魚交給老邱：“聽說您在這兒守海龜，而我跟海龜有恩怨，一尋思，就來了。”

　　老邱狐疑地看著他：“跟海龜有恩怨？”

　　林水生沒答話，眼睛往海龜這邊瞟。這時，綠海龜腦袋伸了出來，正瞪著林水生，脖子繃得緊緊的。老邱心里一動，問：“你認識它？”

　　林水生沉默了好一會兒，長長地吁了一口氣。“班長，不瞞您說，我是來給它賠罪的！”“賠罪？”老邱更疑惑了。林水生的聲音很低，“它身上的傷疤，是我砍的。”

　　“你砍的！”老邱一驚，手里的魚又掉落了。

　　林水生說，退伍后他與鄉友合伙捕魚。幾年前的一天，網了一只海龜。船老大說要殺，抄刀就砍。海龜掙斷了網，跑了。林水生追上去，補了一刀，砍在龜甲上。“那時我不懂，為這事我媽罵了我3天。”林水生低著頭，很慚愧。

　　“船老大說海龜吃魚，是禍害。后來我看電視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海龜吃水母，吃海草，不禍害人。”林水生緩緩地說著。

　　老邱沒吭聲，而海龜一直昂頭在聽。

　　“我找了它好多年。心想，您這里是海龜保護區，它說不定會來。沒想到就這么巧，今早我來沙灘邊尋您，就遇上了它。”林水生抬起頭，望著老邱：“我想當面跟它說聲對不起。”

　　老邱盯著他，沒吭氣，彎腰把魚撿了起來。

　　“你等著。”老邱走到礁石邊，邊喂海龜邊說：“龜孫子，那個砍你的人來了，要跟你認錯。你要是報仇，就咬他一口。你要是原諒他，就……”

　　綠海龜望著林水生許久，久到林水生的腿都站麻了。最后，它伸長脖子，腦袋輕輕點了點。

　　林水生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老邱也紅了眼眶。他伸手摸了摸海龜的腦袋，聲音有點啞：“行，這一頁就翻篇了。”

　　第二天，林水生要走。臨行前，他向海龜辭行。海龜沒看他，但頭沒縮回去。

　　林水生敬了個禮。老邱蹲下來摸了摸海龜的頭。“龜孫子，你挺大度。”

　　海龜瞇著眼睛，好像在說：“那必須的。”老邱樂了，說：“行，我這戰友沒白來。”

　　老邱望著林水生走遠，驀然回首，發現海龜竟從礁石縫里掙脫出來了，正一步一回頭地爬向大海。作者：肖紅